回万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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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-07-17 15:22:19   

暮冬时节,我随着中国作家采风团走进万山区。昔日被称为“丹砂王国”的万山古镇,如今地下矿产资源枯竭,已转型为旅游胜地——矿山遗址公园。来到这矿山遗址公园漫游,如梦的往事,穿越时空,把我带回到50多年前,那时我曾经来过万山。

20世纪60年代,共和国正处在困难时期,为偿还外债,埋藏在地下的丹砂派上了用场。在这条山沟沟,短短的时间里,从全国各地调来上万的工人,进行了一场大会战,这其中留下了三千松桃籍工人的身影和足迹。就在这个时期,我的姐夫哥从山寨走出,在万山当上了一名普通工人。朦胧的记忆中,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,跟随大姐去万山看望他。原在山寨只听到过风声、鸡叫、犬吠、鸟鸣、姑娘和后生对唱恋歌的我,初次走进这座工业重镇,顿时开了眼界,便见矿山人声喧嚣,车水马龙,机器轰鸣,铁塔耸天,一派热气腾腾的蓬勃景象。在这里,我第一次看见了电灯、电话、电影和铁轨上的矿车。最深的印象是,在那苦日子的年代,我吃上了姐夫哥从工人食堂里拿回来的白面大馒头。

令我记忆犹新的是,工人们的住宿条件十分简陋,简陋得是一排排黑色牛毛毡房,我姐夫哥就住在仅有十几个平方米的空间里。他的工种,干的是挖矿的活,上班时,便见他身穿一件厚厚的劳动布工作服,头上戴着安全帽,帽上有一个圆形小矿灯,腰身系着一条牛皮带,脚蹬一双高帮胶靴,显得神采奕奕,从他的目光中透射出一种坚定和自豪。

那个年代,在万山当上一名工人,是人们眼里一份令人羡慕的职业。但实际上姐夫哥的工资不高,他在万山下洞采矿,而大姐却在遥远的山寨里干活,身边带着两个孩子,还要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。那时姐夫哥所在的寨子很穷,每到队上年终分配时,家里只分得几百斤粮食,老老小小一家人,这点口粮根本不够吃,还得靠姐夫哥省吃俭用积攒下的钱补贴。到了五六月间青黄不接,大姐家断粮了,我父亲经常从家里挑着粮食去周济。姐夫哥忠厚老实,不善言谈,但在矿上干活积极,业绩突出,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。如今在他老家的板壁上还存留着十多张奖状。

姐夫哥在矿山干了20年,直到七十年代末期。天有不测风云,一天,他和同事们上夜班,下班时走回矿洞的路上,突然从头顶上掉落一块百斤重的石头,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那块石头砸倒在地,同事们急忙赶来掀起压在他身上的石头,立刻抬到医院抢救。经诊断,他腰身部位被砸断了两根肋骨,伤势严重,躺在医院昏迷几天后,总算抢救过来。经过两个多月治疗,姐夫哥出院,暂时捡回一条命。可是由于内创严重,器官损伤,半年之后,姐夫哥心脏病突发,在万山骤然离世,丢下了大姐和两个儿子。

姐夫哥就这样把生命默默无声地献给了万山。每想到此,就不由戚然悲痛。

我走上一座小山头,又望一眼远方连绵的大山,山峰还是那样挺拔峻秀,幽谷的溪泉依旧日夜流淌,但姐夫哥永远回不来了。

环顾四周,姐夫哥原来住的那排毡房已荡然无存,记忆中那一排排槐花树,如今已是水桶粗的大树,阳光照射下来,落了一地的绿荫。

走下山头,我沿着那条水泥路,信步来到后山的大礼堂。

走进大礼堂,发现一切还保持着过去的模样,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那年来万山看望姐夫哥时,他曾经带我去礼堂看电影。电影里演的是战斗故事,片名记不清楚了,只记得电影散场后,我挣脱姐夫哥的手,跑到银幕下,想去捡弹壳……

从大剧院走出,在一幢两层砖房的大楼前,我看见一对老夫妻手牵着手,相互搀扶着,两眼凝望着大楼。老人脸颊清瘦,目光和蔼,戴着一副眼镜,满头银发,我便走近与他攀谈起来。老人说他原在万山是个工程师,现在定居石家庄,四十多年前就离开了万山,这次特意从石家庄来矿山遗址公园旅游寻旧。工程师告诉我,他和老伴年轻时的婚礼就是在这幢大楼举行的。婚礼那天晚上,有苏联专家参加,他们还演唱苏联歌曲祝福新人,那些歌曲《喀秋莎》《玛丽诺之歌》至今耳熟能详。两个老人沉浸在昔日的回忆中,显得十分激动,时而用手机对着大楼拍照,时而又请人帮他们拍照留影。当年,这里曾经留下他们爱情的甜蜜,好像《草原之夜》的浪漫时刻。这时,我转眼看见原在大楼前竖有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“鸳鸯楼”。据景区导游解说:在矿山会战的年代,每年有上百对年轻人在这幢楼举行婚礼。矿山遗址公园刚一开放,就有许多在万山工作过的老人们回来寻旧。他们有的走进旧坑道的“地下长城”、矿山博物馆、万山大观园,寻找过去的一段段旧情,抚摸过去留下的一件件旧物,追忆过去一幕幕令人难忘的画卷。有的在老宿舍前朗诵自己的诗歌,想要留住万山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。

听完导游的解说,我从那幢“鸳鸯楼”走出,正遇见一位六十挂零的女士。她身着一件红色羽绒服,剪着齐耳短发,胸前挂着一部相机,主动与我打了招呼,把相机递给我,叫我给她在不远处的湘黔汞矿大楼旧址前拍个留影照,我爽快答应了。拍完照,也许是同龄人的缘故,一提起话题,就说到过去的往事。她说她原是万山的知青,18岁那年曾经到松桃的正大乡盘塘苗寨插过队。她这么一说,我忽然想起,在七十年代初期,原万山汞矿在盘塘的尖坡办有一个农场,且为汞矿农副产品的生产基地。这真是巧合,我也毫不隐瞒地告诉她,说我就是松桃的苗族,她听了很惊讶,脸上顿时露出笑靥,说自己至今还记得几句苗语。

“陇里,包国,歪艳木。我说的对吗?”她问道,我说不错。她说出的苗语尽管夹杂着浓重的汉音,但已是不易了。几十年岁月犹如过眼烟云,在她的脑海里,还保留着我们苗族的语言,真让我感佩不已。她对我说,她30多岁时就离开万山,现居贵阳,打算有空时还要回盘塘的苗寨看看。

时间可以成就辉煌,也可以成就败落。万山地下的矿产挖空了,油尽灯灭。昔日的风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,具有开拓创新精神的万山人,又利用这座废都做起文章,迎着新时代,重新启航,着力打造千年古镇丹砂文化。他们利用过去的坑道,打造了全长970公里的“地下长城”,在一道悬崖上又建造了长达1155米的玻璃栈道。这是一座美丽而充满刺激的天桥,当我带着几分新奇和惊恐在玻璃栈道上踱步时,望着蓝天云舒云卷,眺着悬崖逶迤奔腾,瞰溪谷泉流潺湲,观群山田畴冬景,好不心旷神怡。

走进地下长城,我又感叹天下奇观。地下长城装饰一新,那光怪陆离的灯光闪烁,让人眼花缭乱,还有造型逼真的雕塑以及幽深狭长的坑道让人倍觉神秘,感觉优美的同时让人感受到千年丹砂文化的厚重。行游半个时辰,当我从另一段洞口走出时,一曲悠扬的革命老歌曲在耳畔响起。驻足聆听,那火热的年代已经离我们远去,大万山已经完成肩负的历史使命,这使命赋予了它独具一格的魅力,正以新的面容吸引着更多的目光朝它涌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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